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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为什么要去博物馆? 我的理由比较另类

给岁月以文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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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use(缪斯)+um(词根,地点之意)共同构成了Museum。这个单词的起源很优美。在古希腊神话里,缪斯是执掌文艺和灵感的女神,普通的食物自然是不入她们的法眼。于是古希腊人奉上最杰出的艺术品来供养她们。时间久了,累积的艺术品逐渐多起来,博物馆的雏形随之出现。

中文的里博物馆一词是白话文最佳范例。“博”字,广泛而数量众多之意;“物”字,事物、器物、有形有质之意;“馆”字,独立场所之意。相对于英文华美浪漫的的释义,我反而更喜欢直白的中文。如果拟人化一点,博物馆就是一个文物的写字楼和宿舍楼的合体,每个文物工作于此,生活于此。在传统的神话中,如果一个“物”修行百年,那就可以得到“灵”,修行五百年,就可以得到“型”,修行千年以上,则能得到“智”。再往上修就是修成正果的境界。中国的博物馆中,以历史、遗迹为主的占了绝大部分。里面所展陈的动辄都是大几百上千年的器物。按照上述标准,博物馆就是容纳了这许多“精怪”的地方。

镇馆之宝就是KOL

上万甚至上百万精怪生活、工作的场所,怎么可能是安安静静、井井有条的呢?应该是充斥着小道消息、八卦流言、说不定还来一套办公室职场小闹剧才是。每个博物馆的所谓“镇馆之宝”,就是现在的KOL。咖位最大,自然招蜂引蝶,每天无数的人流蜂拥而至。站在“镇馆之宝”边上的精怪们则是一边抱着大腿,一边想着伺机上位。大家所背负的KPI,是以观众的注意力为最高指标。于是乎精怪们的日常对话,很有可能是下面这种风格:

 

“据说隔壁新来了几个周朝大佬,还请了一堆媒体给发宣传稿?”

“同志们,我要去国博出差啦!有要代写书信、北京特产的请排队!”

“听说没,有幅画在小黑屋里关了几十年,总算轮上个指标名额又可以上岗了,你说我们这儿也没多少位子了,他上岗,谁要下岗了啊?”

“今天有个超帅的小哥盯着我看了好久,看的我差点就要破功开口说话了诶。”

那些藏在博物馆角角落落的小精怪往往是传递八卦消息的最佳来源。虽然也要背负注意力的KPI,不过聪明的他们早就深谙“数量不够,质量过硬”的道理。要么不出手,一出手,往往十拿九稳。

我在湖南省博物馆的时候,对着马王堆出土的一件黑红相间的漆器大感兴趣。器型是鹅蛋状,看上去不过和娇兰的流星粉球一般大小。花纹要说特别,也没什么特别的,只是看上去配色极正——黑色深沉的仿佛连光线都无法穿透,红色则是中式审美中的朱红,不像现在流行的牛血红、番茄红那样不经看,也不会红的张牙舞爪刺激你血压升高。黑色红色各占一半面积,通过花纹结合在一起后,就是无端端地吸引着我的注意力。 边上的铭牌小气异常,只给出了不到四十字的介绍。然而,我驻足认真观看,时间超过了10分钟。在你的身边,有机会与千岁之龄的KOL贴身对话,是不是一件神奇而愉悦的事情呢?

现在想想,这个精怪肯定是有意为之,不是我选择了它,而是它相中了我。这机会颇为难得,要知道小精怪们轻易是不会拿自己的魅力出来做交易的,修行不易,万一施错了对象,岂不是损了自己的道行?

双向沟通

博物馆的魅力就在于此啦!虽然我们都知道了解历史可以通过看书,古人也教育我们以史为鉴读书知史,可是看书实在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情。一篇方块字像一条单行道,只是单方面的输出观点给到你,还不容许你有所反驳—反正你就算反对也没用,他们会表示无法接受到您的反馈。博物馆里的小精怪们则不同。有美颜、有灯光,不管是头部KOL还是十八线小网红,各个精神抖擞的对你笑脸相迎。书本一脸严肃,要求你认真思考;博物馆和蔼可亲,只要你用注意力交换。

文字记载的可考性究竟有多少,我是常年持怀疑态度——尽管史料学界一再声称中国古代史料详尽真实。历史是真实的,客观的,是由一个个真相所构成。然而史料不是,语言不是,文字更不是。语言文字可以无限接近于真相,却永远不能和真相直接划等号。何况本朝修本朝的史都不一定抱着客观公正的角度,更何谈修前朝史呢?史官的春秋笔法,皇帝的政治需要,都给修史打上了问号。

博物馆里的精怪们则不一样,通常,他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。比如生活在敦煌的壁画们,他们要是会开口说话,我都能脑补出东方版霍格沃茨学院的场景:

“观音菩萨、观世音菩萨,您到底叫什么名字,到底是男还是女呀?”

“唐代以前我叫观世音菩萨呀,唐代以后我就叫观音菩萨,唐中期开始我还有了个昵称叫观自在菩萨。至于是男是女,不重要,是男也是女,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嘛”

历史书告诉我们在古代,儒家文化有三避讳,分别是为尊者讳、为亲者讳、为民者讳。遇上帝王名字,要缺省,名字不能随便书写,更不能随便呼全名。去敦煌看莫高窟就是个非常有趣的经历,自魏晋南北朝起兴盛的造洞运动在唐朝达到第一个高峰,此后连绵不绝,甚至直接影响到了西夏、元等少数民族王朝。观世音菩萨在唐之前的壁画中往往以留着胡须,甚至有点“阳刚威猛”的形象出现。唐朝以后,避李世民的讳,改为观音菩萨。中期观自在菩萨则语出玄奘法师翻译的佛教经典。唐朝起,妙善公主的传说开始流行,至元朝时,普遍形象已经传话为慈悲柔和的女性形象。

这是博物馆和历史书之间的区别。历史书直接输出结果,并不愿意耗费笔墨来描绘过程。而博物馆则用一种感性的方式展示过程,并期望参访者自己得出结论。这两种方式各自有不同的优劣势,历史书直观,唯结果论,省时省力,博物馆感性,唯过程论,参访过程看似轻轻松松实则劳心劳力。

特色博物馆

我喜欢去博物馆。每到一个城市,我总是安排时间拜访当地的博物馆。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博物馆数量增长达14倍,从1978年的349家,增长到如今的5000余家(2019年)。下表列出各地博物馆数量(2016年数据),北京毕竟是首都,拥有的一级博物馆数量最多,达到14家。山东拥有388家博物馆,总数位居全国第一。

到在我去过的博物馆中,下列这些都留给我极为深刻的印象,尤其是他们的镇馆之宝,列举出来供大家参考。

对于每个参访者而言,不论是博物馆,还是生活工作在里面的小精怪们,他们的生活态度颇有点圣人的意味:众生皆平等。精怪们见证过几千年的历史,见过真正的豪奢,也隔着厚厚泥土感受过鲜血的温度。时间对于这些精怪们早就失去了意义,所以他们也不屑嫌贫爱富。要说看对眼,一切全凭缘分。

去参观博物馆既可以呼朋唤友,组团围观,也可以一人独处,细细品味。这里的包容超乎你的想象。小精怪们不会因为你是大名鼎鼎的研究学者就对你看高一眼,即使你目不识丁也不影响他们喜欢你——我去上海博物馆的时候,总会看到有些很小的宝宝对着一些我不曾注意过的展品眉开眼笑。我猜,那一定是小精怪们喜欢这些宝宝的关系。

见证历史的从来都不是人,而是这些物。不仅见证了他们的当下,在博物馆里,换了一种形式,他们还在见证着我们的当下。时间对于这些物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,过去,现在,未来,对于博物馆而言,都只是当下而已。

给岁月以文明

不否认有许多人认为,逛博物馆是一个浪费时间的事情——历史的本质不过是过去已经发生完毕的事情。前序说过博物馆和小精怪们都很包容,所以他们不在乎参观者的心态和目光。如果以结果为导论来推断,似乎看博物馆是挺无聊的——看或者不看,历史都在那里,不改变,不动摇。有激进份子认为与其花时间精力追溯过去,不如多多展望未来。时间机器估计是不可能了,倒不如好好的把未来营造好。

持这种观点的人应该没有听过三体里那句著名论调:给岁月以文明,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。时间足够长,文明一定会诞生;时间足够长,文明也一定会毁灭。时间足够长,文明会留下史书和物证;时间足够长,一切终将尘归尘,土归土。世界各地随时随地都能蹦出些“史前文明“的新闻,总说距今千万年前,也有过一个高度发达的地球文明。把这个时间维度再拉长一些,地球诞生有数十亿年,究竟轮回过多少个文明,谁也说不清。所谓的未来,也许也不过是未来者的历史而已。既然最终都会成为历史,又何必执着于究竟是过去、当下、还是未来的历史呢?

无论国内外,顶尖综合型博物馆都以提供年代更全、范围更广、品种更细的藏品而自豪。藏品本身如果套用一个学界专有名词,就是“广义文化产品“,意思是人类创造的一切提供给社会的可见产品,既包括可见,也包括不可见。当一个文明开始建立,其标志就在于文化观念的明确,随之衍生出的文化现象和文化事项则会带动文化产品的产生。

Samuel Phillips Huntington出版过著名的【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】,认为在未来,文明才是国际政治的争端的根本源头。有趣的是这虽然是一本西方人写的书,但是对于东方长大的我而言,观点反而更容易接受。我们知道人类首先是动物,其次是超脱于动物之上。除了直立行走,人类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思考。很少有听到狼群有社会观,但是人类有。把一群人凑到一起的,除了生理上的安全、饮食保障,三观合不合,也是重要的因素。

在中国的起源神话中,皇帝和蚩尤打仗,引得天上各路神仙下凡各显神通。但实际上这属于部落冲突,冲突的原因中,抢地盘肯定是其中一个,但是文明不同也是另外一个原因。不信的话看看后世商周之争时,周朝是怎么评论商朝的?第一大罪状当然是听信妇人之言(苏妲己知道吧),第二大罪状是“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“,意思是纣王不按祖先规矩进行祭祀。举个通俗的例子,你看不惯另外一个人的上坟习惯,认为他没有遵守祖法,所以打算削他一顿。这理由在如今的世界看上去相当无厘头,但是当时居然可以成为国家开战的第二大借口。祭祀习惯,摆明了就是文化文明问题。

一定要说因为文明不同所以会引发战争,我虽然才疏学浅但也觉得过于绝对。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,在中国的历史中,战争的胜败,并不是以获胜一方的自封为标准。战争胜利的终极定义,是由文明的归属来决定。一个强大的文明,就算输了战争,但不会失去根基。

秦朝统一中国后统一文字(消灭其它文化的传播载体)、焚书坑儒(统一文化观念),订立衣食住行等级制度(统一文化事项),到了汉朝,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,实则已经是将汉以一种文明延续的方式给保存了下来。有语言、有文字、有观念、有思想。汉代的领土拓张,征服者不仅仅征服土地,更用文明来对属地进行教化。

我在湖南省博看马王堆出土的文物中,可以很明确的观察到这种文明的变迁和融合。辛追夫人出土的著名素纱衣是汉族服饰,却沿用了T形帛画这一源自春秋楚文明的丧葬习俗。画面中对于死后国度的接引者,既有荆楚当地的神祗,又有来自汉文明的神祗。

德经前,道经后

陪葬品中我最感兴趣的是道德经。传世至今,已经约定俗成道经前,德经后。然而马王堆出土的是德经前,道经后,甚至连记载内容也略有不同。这是靠文明来征服、巩固统治的一个标志。

也可以从侧面理解草原文明为什么屡屡进犯中原王朝,得天下易,守天下难。缺失了文明的基石,单凭武力治天下,长久不了。历朝历代进犯中原的少数民族,最终都逃不过“汉化“结局。五胡十六国时期的大动荡持续百年,延续至隋唐,可是语言、文字、儒家思想未曾灭绝。即便是后来有佛教的加入,却也不得不为了汉文明而做一定的让步。文明不死,国家不灭。

想要活得更长久,文明和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事物一样,除了主动改变别人,也需要时刻更新自己。好在有博物馆,我们能从冷冰冰的文字中直面这些融合、存在与改变。

附1:世界上评价最高的十大博物馆(2018年)

1. 巴黎卢浮宫

2. 冬宫,圣彼得堡

3. 伦敦大英博物馆

4. 埃及博物馆,开罗

5. 乌菲齐画廊,佛罗伦萨

6.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
7. 梵蒂冈博物馆,罗马\梵蒂冈城

8.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

9. 普拉多,马德里

10. 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

附2:时代周刊发布了2018年全球最佳体验地,中国有八地上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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